ta们的书店:关于空间、联结与支持的多种尝试
- 同小语

- 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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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于平凡的生活之中,“女性主义”不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是一种日常经验。它存在于一名女孩因为身体感到羞耻的时候;存在于一位女性进入公共空间时下意识提高警惕的时候;存在于有人想讨论身体、欲望、亲密关系和所有的焦虑与耻辱,却发现身边没有可以放心说话的对象与环境的时候,诸如此类。在这样的处境中,我们需要让不同经验被看见,需要让女性在现实生活中更加获得理解、支持与力量,也需要真正能够让人感到安全的空间。而在现有的环境中,新的空间被尝试创造,其中女性主义书店成为一种基于实践经验的具体回应。我们采访了三家女性主义书店的店主,分别是绍兴“诗歌年代书店”店主、“姐姐诗歌奖”发起人甜甜,武汉“极乐玫瑰书社”店主小V和北京“半边天书店”店主莉莉丝,希望更具象地呈现出ta们关于空间、联结与支持的不同尝试。
此外,性别研究独立学者和自媒体人Alexwood曾与三位店主合作举办过一场主题为《在书页之间,她们如何相遇——独立书店的空间、实践与连接》的公开对谈,如果希望听到更多鲜活而具体的故事,也欢迎前往播客《别任性 | Be a Dodo》,跟随三位店主一起走进这些仍在生长中的书店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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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约4500字,阅读需要8分钟。
空间:让女性被看见,也让女性看见自己
关于怎样的空间更能够回应当代女性的现实需求,几位店主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公共性”的重要。
武汉极乐玫瑰书社店主小V提到,“我们除了需要一间自己的房间,也需要一个姐妹的公共客厅。”许多关于性别、身体与生活的感受,只有在面对面的讨论中才能更充分地展开,而书社希望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允许表达、鼓励倾听、让人们遇见并真正看见彼此的公共场域。

武汉极乐玫瑰书社内景
而北京半边天书店则更进一步,将空间本身作为一种鲜明的立场姿态:书店仅向女性开放,希望以一种可见、可感的方式证明——在线下建立一个专属于女性的交流场所是可能的,也是正当的。店主莉莉丝在访谈中提到,很多关注性别议题的人往往更习惯于在线上表达,到了现实生活中反而会因为各种顾虑而沉默。因此,半边天首先希望作为一个让人信任的文化空间,吸引女性前来交流、主动表达,让讨论从网络延伸到现实。
如果说公共性构成了这些空间存在的基础,那么不同书店又通过各自的方式,将“安全感”具体地落实到环境设计之中。
绍兴诗歌年代书店呈现出一种近乎收容所式的温暖气质。店内摆放着许多女性手工艺作品,使用带有贵州特色布料装饰的台灯和书架,整体氛围柔和而包容。开业不久,就有读者形容这里像“一个温暖的子宫”。入口处展示着辛波斯卡的诗句,同时设置了放置安全套、卫生棉条并介绍避孕知识的角落;店内还专门设置女性主义主题书架和仅供女性进入的二楼空间。2025年,书店进一步增设残障主题书架,将残障议题纳入关注视野。
随着书店的发展,这里逐渐形成了一个兼顾女性经验与多元群体处境的文化空间,试图容纳那些在主流叙事中容易被忽视的人。店主甜甜提到:“我自己也是完全敞开的,我非常真诚地袒露和讲述,以及尽可能地争取理解;我给人的印象应该是我是特别能懂被误解、被忽视、被消声是什么感觉。”在这样的环境中,ta曾遇到鼓足勇气前来探讨女性主义的男高中生,在店内逛一圈后掉眼泪的女孩们,凡此种种。

绍兴诗歌年代书店内景
与诗歌年代偏向情感疗愈和庇护性的空间气质不同,极乐玫瑰书社更多通过选书和陈列来构建一种开放、多元的文化氛围。书店大量引入女性作家及女性议题相关书籍,并有意识地拓展主题的丰富性,希望读者能够在不同文本之间接触到更加多样的生命经验。对于书店而言,安全感并不只是来自物理意义上的边界划分,也来自一种知识和叙事上的丰富性。正如小V谈到的,当越来越多女性的故事被看见、当不同的人生道路都能够在书架上找到位置,读者也会更容易意识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相比之下,半边天书店则将性别设置为前置条件,从而将空间边界本身作为核心表达。书店仅接待女性读者,书架主要陈列女性作家的作品,墙面则展示书店举办过的活动和相关女性主题内容。
在店主莉莉丝看来,这是一种对于现实公共空间的回应,“出了书店这个门,男人说了几千年了”,当大多数公共讨论场域默认以男性经验为中心时,一个仅属于女性的空间反而成为一种必要的补充。她将半边天书店定义为一种“半公共空间”,并不追求向所有人开放,而是试图守住一块能够让女性自在表达、彼此理解的场域。至于这种尝试最终能够走到哪里,她坦言自己也没有明确答案,但依然希望继续探索下去。

北京半边天书店内景
活动与社群:从阅读到连接
如果说实体书店首先提供的是一个能够停留和交流的场所,那么围绕书店展开的活动与社群,则进一步将这种空间延展为一种持续发生的联结网络。对于这些女性书店而言,阅读从来不是终点,而更像是一种入口,将书店转变为以空间为起点的社会行动平台。通过共读、观影、讲座、市集、线上社群等形式,书店不断吸引拥有相似关切的人聚集,也在一次次互动中建立起人与人之间更具体的支持关系。
绍兴诗歌年代书店的发展,便体现出这种从创作共同体向互助网络不断扩展的过程。最初,书店尝试建立一个女性创作者社群,希望缓解创作者的孤独感并鼓励彼此创作;随着实践不断推进,社群逐渐吸纳来自不同地区文化项目和活动组织的参与者,开始承担起资源共享、项目合作和经验支持的功能。相比单纯扩大社群规模,书店更在意成员之间能否建立真实的联结,因此,店主甜甜也会主动分享心理健康资源、鼓励成员表达情绪,希望让参与者感受到稳定而持续的支持。
这种理念同样体现在书店组织的各类活动中,书店并不仅仅承担文化传播功能,更希望成为一种能够照见个体处境、连接边缘经验的平台。除了线上观影、民宿共居等尝试之外,已经连续举办三届的“姐姐诗歌奖”逐渐成为书店最具代表性的公共项目。甜甜提到,自己作为一名拥有残疾证的残障女性,希望能更多对残障群体予以关怀,因而在姐姐诗歌奖中专为残障女性创作者设立“无障碍奖”,“旨在主动寻找并照亮这些珍贵的、未被充分看见的文本,向这些用生命本身进行创造的‘拄诗者’致以最高的敬意。在这里,障碍是经验的起点,诗歌是自由的证明。”

第三届“姐姐诗歌奖”海报
(书店小红书用户名为“诗歌年代书店”)
在访谈中,甜甜还提到一件令自己印象深刻的事情:曾有一位遭受性侵却长期未能获得有效支持的女孩主动找到书店寻求帮助,双方共同投入大量时间推动维权,最终施害者受到法律制裁。这类具体而微的陪伴与支持,也更体现出哪怕只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地方,只要能够在有人无处可去时提供理解与帮助,书店便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诗歌年代希望通过书店将这样的信号传递出去:“我还在,只要需要我,我就一直在这里。”
与诗歌年代书店对长期陪伴的侧重不同,武汉极乐玫瑰书社更强调交流本身的价值。书店虽然也经营线上社群,但其主要功能更多是分享信息和组织活动,相比之下,面对面的相遇与讨论才是其真正重视的部分。围绕书社展开的共读会、讨论会、观影活动等,并不追求单向的知识传播,而更关注参与者之间经验的交换和情感的共鸣。
这种活动设计背后,体现出小V多次指出的一种鲜明的“去中心化”理念。极乐玫瑰书社在邀请分享者时,更倾向于选择表达方式平易近人、能够与参与者平等交流的嘉宾,而非强调专业身份或权威地位;即使邀请高校教师,也多选择与书社理念相近、能够以轻松方式分享经验的朋友。在小V看来,多数情况下读者们本身对性别都有自己的见解与思考,故而书社所办活动不希望只围绕某一个人的观点展开,其目的也不是要给出某种单一的标准答案,而是提供一个这样分享、感受和共鸣的机会。

小V自制全国女性书店地图
与此同时,极乐玫瑰也努力将这种连接带到更广阔的公共空间。书社积极参与各类图书市集,借由选书和活动策划表达自己关注的女性主义议题,也通过不断进入新的城市,与更多读者和同行建立联系,从而扩大表达的声量。书社还自行整理制作全国女性书店地图,将这些同样非常具有性别意识的书店向更多人呈现。即使线下传播范围不如线上大,但小V认为这并不完全是一种“局限”,相反,正是这种一个人一个人通过交流建立起来的具体联结,不断累积得以聚集起更紧密的公共力量。
北京半边天书店则相对更少将重心放在知识传播或理念阐释上,而更倾向于把活动和社群理解为一种现实中的实践方式。半边天建立了拥有上千名成员的线上社群,成员大多来自曾经参与过书店活动的读者;不过,与许多依赖线上讨论维系活跃度的社群不同,半边天并不刻意营造持续不断的话题互动。店主莉莉丝认为,社群本身并非目的,更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连接以及由此产生的行动。
这种态度也影响着书店活动的设计方向。相较于停留在理论层面的分享,半边天更关注那些能够直接回应现实需求的尝试,例如夜校、读书会、兴趣活动以及各种线下聚会,也包括帮助参与者结识朋友、交换资源、建立互助关系。在莉莉丝看来,很多关于性别议题的讨论其实在不断被重复讨论,但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不是对现实的持续解释分析,而是如何让现实处境发生哪怕一点具体的改变。因此,比起抽象概念,书店更关注一个缺乏力量的人是否因此获得了支持,一个原本孤立的人是否因此建立了联结。

半边天书店近期活动一览
点击图片跳转书店小红书主页
这样的实践导向,同样体现在社群治理和书店的发展路径上。半边天并不要求参与者形成一致意见,而是在设立基本规则、避免相互攻击的前提下,允许不同经验和不同立场共存。与此同时,书店也不断尝试突破传统书店的边界,通过纪录片拍摄、文化项目合作和各类公共活动,与更多领域的伙伴共同发起项目,并借由这些实践不断拓展影响力。对半边天而言,书店最希望传递的不是某一种观念,而正是一种行动的可能:“我希望半边天是一个有力量感的、正向的、看上去真厉害的地方,能让人觉得这个地方行,其他一定也行;女人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做什么都行。”“我基本上是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迄今为止就是敢想的就去做。我希望别人看到半边天也能感受到这种力量感。”
让灯继续亮着:改变不会自动发生
然而,与此同时,所有女性主义书店在支持女性群体的同时,还要面对另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如何活下去。事实上,无论是诗歌年代书店、极乐玫瑰书社还是半边天书店,都无法依靠售卖女性主义书籍维持运营。在线上购书和数字阅读普及的今天,独立书店本身已经很难成为一门能够盈利的生意;对于这些以性别议题为核心的空间而言,这种困难更为明显。书店需要通过饮品、文创、文化项目、商业合作等方式获得收入,也需要不断寻找新的资源与合作伙伴,才能让空间继续存在。
在采访中,莉莉丝反复提到自己更关心“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她认为,许多能够进入书店、参与讨论的人,本身已经拥有相对优越的教育资源和文化资本;而那些经济条件有限、教育机会不足、面临更直接生存压力的女性,或许才是最需要支持的人。
因此,半边天书店对许多停留在概念层面的讨论保持警惕,更强调行动、互助和现实帮助的重要性。然而与此同时,这种实践也面临着另一重张力。书店本身能够持续存在,很大程度上也依赖于那些愿意进入空间、参加活动、购买产品的读者——换言之,书店所服务的人群与其希望进一步触及的人群之间,并不总是重合的。如何从一个文化空间出发,将资源和影响力真正转化为更广泛的社会支持,或许并没有现成答案。也正因此,这些书店的意义或许并不在于已经解决了什么问题,而在于其持续进行着的尝试。
甜甜选择为被忽视的人留下一处能够停靠的地方;小V相信人与人之间缓慢而具体的联结;莉莉丝则不断把书店向外延伸,寻找行动落地的可能。ta们的方法彼此不同,对于很多问题的理解也未必一致;但某种意义上,ta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让一些原本不会发生的相遇、讨论与支持真实发生。
改变从来不会自动到来。这需要有人把空间打开,把灯点亮,并想办法让这盏灯继续亮下去。
采访:海浪
撰稿:海浪
编辑:考拉
排版: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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