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除性别暴力十六日｜家的多重宇宙

彩虹暴力终结所
2月1日
讀畢需時 7 分鐘

对于多元性别伙伴而言，"家“这个名词，或许混杂着一连串微妙的情绪：爱、误解、期待与限制在其中交织，构成多重的可能性。它们纠缠得太紧，以至于很难辨认，哪里是亲情，哪里是压力，哪里是暴力的延续，哪里又是爱过度的阴影。

这里是【消除性别暴力十六日】特别企划：远方来信。我们共收到了7封稿件，让我们走进Ta们的家庭故事，看看Ta如何分辨家与爱的阴影，又如何一步步找到自己的答案。

全文约3800字，阅读需要5分钟。

01.

爱的蛛丝马迹

温柔的瞬间、偶尔的体贴，与隐晦的否认并行存在，纠缠成复杂的日常。在爱的蛛丝马迹里，我们逐渐学会取舍：承认爱也承认不足，允许有些关系只能展示部分的自己，同时保留继续寻找理解与温柔的权利。

以下三篇来稿，我们会看到多元性别伙伴面对矛盾时怎样选择，怎样在复杂的期待与控制之间摸索自己的答案。

@whitelemon

误解带来的阴霾有时候不完全来自于暴力，而是以爱的语言作为形式而存在。我记得我高中意识到自己喜欢女孩子以后，很快就接受了自己这个和其他身边的女孩子不同的性取向。幸运又不幸的是，我很快就和班上另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了。那时的我是一个典型的妈宝女、乖乖女，刚谈恋爱一个星期我就跟妈妈说了我的性取向认知。她好像有些震惊，但她历来都能接受我的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所以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埋下头去切菜。沉默半晌，她说，好吧，你自己决定嘛。

我以为她能够理解我异于常人的特质，不过这种想法现在看来未免过于天真，因为那时我自己也并不清楚怎么样算一个好的恋爱，我对于那个她的感情中是否又掺杂了青春期的自卑、敏感和低配得感。后来，我和她吵架的时候，我的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对她的感觉真的是爱吗，是不是像是闺蜜那种呢？一种无力感从心底生出。我感觉到她尝试去了解了一些关于同性恋的事情，却还是从传统的观念去解释这一切；我感受到了爱，却还是没有收获理解。

现在，我好像长大了不少，我逐渐明白了，有时爱并不需要全然的理解，而是尽管她不理解，却仍然选择尊重我的选择。我也明白了，不管我自己给自己的定义是什么，我一定要赚到钱，让她可以一直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生。@yuki

作为生活在南方小城的女孩，成长过程中会遇到来自家庭的各种审视和阻碍。他们总是想把我灌输进一个名为“妻子”的身份里，小时候要教导我叠被子、做饭的时候，总是说“你如果学不会，将来会被婆家欺负。”在我想大声说话，想表达自己的需求时，他们又说“你这样以后可没人娶你。”，于是我选择把那个会冲动、会表达的我藏起来，展现的是在期末评语上得到一句“文静、乖巧、懂事的女孩子”评语的我。

再长大之后，他们以“安稳、稳定、好找对象”的名义，强迫我选择自己不喜欢的学校、专业。所幸，即使我对学校很排斥，却在那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当我悄悄地用语句试探家长，“我有个女同学，她喜欢女孩子。”“那些都是神经病，你别和她们玩。”得到了这样的答复。于是我知道，我要继续把一部分的我藏起来了。还要藏多久呢？我不知道。我喜欢的女孩会喜欢躲躲藏藏的我吗？我也不知道。

@天天

我跟男朋友在一起两年，目前唯一知情的亲人是妹妹。小时候和朋友看喜宴，大家都理解为什么瞒着家长，甚至形婚，现在的氛围却已经很难做出不对父母出柜的决定了。这好像是生命中必须经历的一环，只有做了才能被承认同性恋/酷儿身份的完整性。然而另一方面，深知父母秉持非常传统的观念，总是隐藏着这些事只会让我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伴侣理解我的家庭情况，但是无法面对家长，无法接受祝福似乎是一种诅咒，抱着一颗不勇敢的心，反而伤害了更多人。妹妹跟我说没关系，万一他们能接受呢，这样就不会再催促你找对象和相亲，更折中的办法是隐瞒自己的感情状况，坚定说明自己会保持独身。

看到征稿的题目想到在作为“正常人”时经受过的打骂和控制，总是告诉自己不要用这样的视角回忆过去，也理解当时没有人懂得如何去施行更好的教育，父母只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普通的做出了这些事。我和妹妹都能回想起很多爱的蛛丝马迹，但是各种各样的缘由使得我不会再盲目信任他们，可能永远都会只像父母展露我的一部分吧，这其中的代价需要我们各自承担。

02.

爸爸妈妈给我的不少不多

在一次次试探、沉默与和解的循环里，我们渐渐发现“爱”与“理解”之间并不总是重叠。回头再看，钦佩与怨憎、愧疚与质疑，相反的感情总交替发生。

以下两篇来稿，我们会直面多元性别伙伴承受的压力，也从中窥到温柔的体谅以及坚定的勇气。

@薯条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不过的家庭，没有什么突出的经济实力也能够温饱不愁，爸妈在我3岁时开始闹离婚，大概在我小学二年级时彻底断掉。在此之前家里拿刀互砍、帮忙报警等等都是平常不过的事情。妈妈常跟我说爸爸和小三的证据，奶奶也总是讲妈妈在外面跟哪个男的私会，不过当时我还是愿意相信我妈，毕竟整个婚姻破裂主要原因是奶奶纵容我爸的嫖赌，这是显而易见的。

当时我佩服妈妈的勇气，不顾周围其他人的反对，仍然要离婚，并且争取我的抚养权，哪怕我们住在下雨时屋顶会漏雨的地下室，或是住在没有厨房和客厅的10平米小屋，好像我和妈妈在一起，我们就不会感到任何的不幸福。

我长大后，开始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我希望独立，希望留有自己的空间。但是妈妈好像因为长时间亲密关系的缺失，时常把我放在她的“男朋友”角色的位置上，因为我高考后利用特长赚了比她更多的时薪，有了想自己出门旅游的想法，反而被说“我都没时间出去玩，你倒是潇洒”，我开始不明白，妈妈到底是希望我开心，还是就算开心也不能比她更开心太多？

meme：“中国式家庭”和解

我开始回顾过去，我们吵架后从来没有“中国式家庭”和解的情况，她不会主动叫我吃饭。甚至吵得激烈时，我们即使同处一个屋檐下，也能够不跟对方说话长达一个星期，最后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和解的，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能记住每一段总是很长很长的冷战。

@侠爸爸妈妈给我的不少不多，足够我在这个年代奔波、足够我生活，脑子里一直出现的旋律，也经常被我用来作为回应家庭关系的标准答案。很多事情并不简单是家庭带来的，比如个性、取向乃至性别身份等，越长大越会拥有自己选择的空间，也会越来越坚定自己更偏好怎样的生活方式。在“有选择”这件事上，相比父母来说我更拥有特权。因此我会感到愧疚，也会原谅他们时而表现出支持，时而假装不知情，时而又是暴怒的反复无常。

理智的沟通氛围在我家难以存在，但是该拥有的我都拥有着，也相对成功地长大了。我曾试图坐下来跟他们认真聊聊，关于我的身份认同、正在面临哪种生活、在为了什么奋斗和坚持，但发现我也做不到开口，只能彼此默契地打个哈哈。父母有接受这一切的能力吗？你的“女儿”为什么没有“女孩儿”样，又是怎样为成为一个无性别的人做出努力？或许不坦诚才是更好的选择，我会坚定过我想要的生活，至于日后可能会有的狂风暴雨，我想话语权是需要各凭本事争取得到的。

03.

出走的决心

层层堆叠的约束与不自由，会随着成长累积成力量，推动我们走向外面的世界。划出边界的同时允许留恋，走出的每一步都通往更轻松更真实的自己。

以下是粽子和簸簸的来稿，有关长大和远行。

@粽子

我知道我的家庭有多传统，多在乎亲戚们的言语和目光。从前我的父母不在身边，我是由奶奶带大的，我的衣服只能十年如一日都不买新，每天都穿一双鞋、一身衣。起初我并不在意，但是亲戚对小小的我指指点点，说我怎么穿得这么土呢？我在不知道羞耻怎么写的年纪感受到了羞耻。我努力地把大人们的目光都屏蔽，但是在一年中少有的见到父亲的时刻，他却带着穿着新衣服的、新的小孩。

我的父母早早离婚了，他们都去找新的人或事物了。而在我长大成人后，父亲却一再地向我灌输养大我多不容易、我一定要给他养老，控制的话语藏在关心里。但是我有很好的工作和伴侣，逃离了这座充满着枷锁的城市，我不会忘记从小到大驱使着我离开这的勇气和力量。那些痛苦会随着我的成长离我越来越远的，我一定要很长寿才行。

@簸簸

家是虚无的概念，原生家庭听上去又好像太过沉重。作为并不出生在大城市的性少数，很多时候只有离开家才能明确、坚持自己的身份。原生家庭给我带来的影响是意识到自己只能和父母亲戚互相远离，才能在维系彼此亲情的同时依旧做自己，或者说得更简单是眼不见为净。软弱的时候会十分乡愁，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沉重的结构性不平等会耦合在一个人身上，逼人不得不离开，或许最好的结果是一直行走在路上，幸运时偶遇一些同行者作伴。

七个故事，七种心境。每个家庭都是独特的宇宙，有自己的轨道、引力和光影。在这里，我们能找到爱的痕迹，在争执中学会谅解与平衡，也能选择走出界限，寻找属于自己的空间和自由。

如何在家的多重宇宙航行，目前没有统一的答案，也难以苛求完美的理解，但我们仍然可以在错综的关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守护好自己的心继续前行。步履未停，在时而甜蜜、时而沉重的牵绊下，每一位伙伴都将踏上自己的定制航程。

END.